
赵梁利正在监测赵女士的血透数据(李晨琰 摄)
医疗技术正以令人目眩的速度重塑生命的边界。手术机器人、AI辅助诊断、智能监护系统,精密器械与算法似乎正将“治愈”逐步拆解为一串串可计算的数据。此时,一个质朴的追问显得愈加可贵:护士掌心的温度,还是医疗中不可或缺的那一味“药”吗?
5月12日是第115个国际护士节,记者带着这个问号走进上海的医院,目睹技术的精进,更看到监护仪数字跳动之外,一次次关于生命的倾听。
一次握手,让她有勇气“走出去”
今年是80后的田佳成为护士的第19年,也是她做护士长的第10年,她现在是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龙华医院普外科护士长。这些年,她很关注一件事:疾病治愈后,患者怎么“走出去”?不是走出病房,而是走出恐惧,重新回到生活里。在田佳看来,不少人对疾病的恐惧,远比疾病本身对人的摧残更大。
田佳正在为患者做宣教(受访者供图)
田佳在皮肤科时遇到过一位50多岁的阿姨,湿疹急性发作,沉默寡言。田佳在病房看见她,主动握住了她的手,“阿姨,我是护士长,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和我说。”
那一瞬间,阿姨眼里全是震惊,“你怎么敢握我的手?你不怕传染?连我家里人都怕和我接触。”田佳没松手,反而握得更紧了,“湿疹不会传染。等病治好了,你照样可以穿裙子、跳广场舞。”
田佳没食言,阿姨真的如她所说,重新“走了出去”。那只没有退缩的手,比任何语言都更早地告诉了一个被恐惧包围的人:你没有那么可怕。
“护士要有一双敏锐的眼。”田佳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。说得更直白点,护士得看见患者没说出口的话。
这份洞察被田佳带到了普外科病房。一位40多岁的女士,肠癌术后需要做造口。术前那段日子,她总是低着头。田佳知道她在想什么,怕造口有异味,怕别人的目光。
“手术不是让你失去什么,而是为了让你更好地拥抱以后的生活。”这些话,田佳说得很轻,像聊家常。慢慢地,那位女士抬起了头,开始主动跟田佳聊造口怎么护理、出院后要注意什么。出院那天,她抱着一束小花塞到田佳手里,“谢谢!”
那束小小的花,后来被田佳放在了办公室的窗台上,早就干透了,她一直没扔。她说,每次看见它,就想起那个低着头走进病房的人,是怎样抬起头走了出去。
一场对话,换来一句“梦想成真”
作为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肝胆肿瘤与肝移植重症监护室护士,茅莹莹见过生命被挽回的喜悦,也陪着一些人走到生命的最后一程。
“我是主动申请来重症监护室的。”36岁的茅莹莹在这里10年了,最初是希望接触高精尖的技术,可工作越久越发现,技术之外还有同样重要的事。
茅莹莹在检查病人的引流情况(受访者供图)
几年前,40多岁的肝癌患者钟先生来做肝移植手术,没想到术后出现急性排异反应,肝功能急转直下。当时,两个选择摆在眼前:要么再次手术,搏一搏更长的生存期;要么放弃手术,与家人共度最后两个月。起初,钟先生很抗拒二次手术,“怕连手术台都下不了”。
“得解开他的心结。”茅莹莹工作之余会和钟先生聊几句,在聊到孩子时,他露出了笑容:“我是做儿童权益保护的律师,很喜欢小孩,真想再多见女儿几面。”
“手术顺利的话,你能看到女儿上大学啊。”茅莹莹这句话触动了钟先生,他第一次说出:“我想试试。”
手术成功了,钟先生后来获得了8年的时光,“第二段生命”尽管短,但他看到女儿考上了大学。孩子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钟先生给茅莹莹发了一条消息,说自己“梦想成真了”。
在安宁疗护科,“话疗”更是重要的工作。2017年,上海普陀区利群医院挂牌成为普陀区安宁疗护中心,95后程雨彤主动申请调入医院安宁疗护科。那时,社会对安宁疗护的认识有限。
“我是不是要死了?”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,程雨彤愣住了,拍拍对方的肩膀说,“别这么想。”
“不能总回避患者吧。”程雨彤开始买心理方面的书籍自学,她还逐渐摸索了一套问答技巧,比如问对方为什么会这么想,是不是身体不舒服,还是有什么话想说。“这样,患者就从提问者变成了倾诉者,聊着聊着就能发现,有的患者是疼痛加重了,有的患者觉得家人很久没来探望了。”程雨彤说,这时,自己会像一根纽带,把患者的需求传递给医疗团队或家属。
相比吵着说不舒服的患者,她和同事们更担心不说话的患者。76岁的罗先生就是这样一位“沉默患者”,肺癌晚期,脸上没笑容。针对他疼痛、恶心呕吐等症状,医生制定了个性化照护方案,他的症状逐渐减轻了,但笑容还是不多。
一天下午,程雨彤带着患者们做纸风车。罗先生颤抖着手在做风车的纸上写下:“想拍一张合照。”“你想拍照啊,和谁拍?”程雨彤发现了这个细节。原来,罗先生和妻子结婚时没拍结婚照,这个遗憾始终萦绕在心头。
又一个活动日,程雨彤哄着罗先生穿上了漂亮的红毛衣,将他搀到活动室,一推门,数十个红色气球随风飘扬,罗先生头发花白的老伴也穿着红毛衣坐在椅子上。程雨彤笑着说,这是她筹备多日的惊喜。那天,罗先生用力地握住程雨彤,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程雨彤正在核对药品(张菲垭 摄)
在安宁疗护科工作9年,程雨彤感慨,“在这里,陪伴是更好的治疗。”
一个决定,只为“透得干净”
晚上8点,上海长征医院肾脏病研究所血透中心,两个楼层的病房被灯光照得敞亮,百余台透析机平稳运转着。这里从早上7点半一直忙碌到深夜12点,见证着许多患者与病痛的漫长对峙。不少人常年维持着固定的生活节奏:每周三次、每次四小时的透析治疗;有人坚持透析长达39年,半生时光都在这间病房度过。
45岁的赵女士躺在病床上,血液在透明管路中匀速循环、净化。护士赵梁利查看监测数据,微微弯腰,“感觉怎么样?”
赵女士的肾病治疗几经波折。2018年,她因慢性肾炎发展为尿毒症,接受肾移植手术。但五年过后,移植肾失去功能了,她只能重新依靠透析维持生命。在家乡医院透析的日子,因中心静脉导管血流量不佳,治疗时机器频繁报警,透析效果大打折扣,体内毒素不断堆积。短短两个月,她便出现严重乏力、皮肤瘙痒等症状。
转回长征医院那天,赵梁利看见她,她只轻轻说了一句:“我又来了。”那一瞬间,赵梁利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,“不要急,我们跟医生一起调整方案,慢慢来。”
为了提升导管血流量,赵梁利耐心调整导管位置,运用“长征抗凝方案”对导管进行溶栓。经一段时间精心呵护,赵女士的透析越来越充分,四个小时下机后,她觉得整个人像被清水从头到脚洗过一遍。
就为这份“透得干净”,赵女士做了一个决定:留在上海。每月近万元的房租,压力不小,但她说值得,“这里的护士会主动跟我聊天,问我水涨得多不多,耐心教我控制水分,有问题都认认真真解答。”
血透中心里,像赵女士这样的外地患者不少。他们拉着行李箱专程赶来,判断治疗效果的方式朴素而直接,“你看,他们的脸多白净。”
透析不充分的患者,面色常常灰黄、暗沉无光。而在这,通过规范精准的透析与护理,体内毒素被有效清除,晦暗一层层褪去,气色一点点清亮起来。那是看得见的变化,也是患者们口口相传的理由。
“对我们来说,每四小时的透析就像一场考试。”赵梁利和同事们在病床间不停穿行,“血压骤降了吗?”“心率异常了吗?”任何细微异常,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。这位1992年出生的姑娘,已在长征医院血透中心工作13年,从没想过离开。疲惫的夜班间隙,患者会递来一颗糖,“赵护士你吃呀”。赵梁利说:“我们和患者,更像朝夕相伴的熟人,彼此牵挂,彼此信任。”
据上海市卫健委统计,截至2025年底,上海注册护士达到12.85万人,较上年增长4.38%。我们对话的护士仅是12万中的个体,而当个体汇聚成河,我们看见的不只是辛劳,更是一面映照医疗本质的镜子。诚如今年护士节的主题——“我们的护士,我们的未来:赋能护士,守护生命”,点出现代护理的深层转向:不论技术如何进步,护理不应只是修复破碎的血管,更是在修复破碎的恐惧与无助。而守护护士,也是守护我们每个人最后的温柔防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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